入门八句
摘自《白石道人诗说》
1.诗之不工,只是不精思耳。不思而作,虽多亦奚为?
荷按,写诗不可潦草对付。内心有所触动后,不可随便发抒,而要静心返观,潜心构思,态度谨严认真。这是写作习惯、心态与创作价值问题。
2.人所易言,我寡言之,人所难言,我易言之,自不俗。
荷按,写诗要有出尘超俗之念,要有胆力走僻径,诗才可能不俗。广而言之,要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这是写作思维方式问题。
3.花必用柳对,是儿曹语。若其不切,亦病也。
荷按,儿曹语即大白话,俗语。要明白,要力戒。不要不舍得,不要自我陶醉自我**。
4.小诗精深,短章蕴藉,大篇有开阖,乃妙。
荷按,蕴藉,不把话说尽,留些回味,画面留出空白。这是诗词基本审美标准问题。
5.不知诗病,何由能诗?不观诗法,何由知病?名家者各有一病,大醇小疵,差可耳。
荷按,不知病,便不能真正懂得何为健康,自然也不会善加调摄,善用健康。要之,知病才能绕过各种“坑”。如《随园诗话》即称:
【凡事不能无弊,学诗亦然。学汉、魏《文选》者,其弊常流于假;学李、杜、韩、苏者,其弊常失于粗;学王、孟、韦、柳者,其弊常流于弱;学元、白、放翁者,其弊常失于浅;学温、李、冬郎者,其弊常失于纤。人能吸诸家之精华,而吐其糟粕,则诸弊尽捐。大概杜、韩以学力胜,学之,刻鹄不成,犹类鹜也。太白、东坡以天分胜,学之,画虎不成,反类狗也。佛云;“学我者死。”无佛之聪明而学佛,自然死矣。】
6.语贵含蓄。东坡云:「言有尽而意无穷者,天下之至言也。」
荷按,言有尽而意无穷,自然是很高的境界。对初学者来说,只要言尽意未随之而尽,也就是有一定余味就可以了。从某种程度上说,懂得含蓄和蕴藉,便懂得了诗的艺术。
当然,所谓的意必然因人因时因情因境而有不同的展开与呈现方式。
7.意中有景,景中有意。
荷按,每下一句,景与意都不可分离,如此方见山高水深。此乃造句设境之基本法则、基本笔法。当然,此景此境究竟写实与否,并不打紧,要在自成境界。是以静安先生虽言词有造境,有写景,但亦言二者颇难分别。
8.思有窒碍,涵养未至也,当益以学。
荷按,大部分初学者写诗不入门径,都源于读书太少。所谓半瓶水晃荡是也。
读书,当然有丰富词藻,增加见识的作用。但其实很重要的一点是培养发觉生命或诗词中最细微情感、美感和特质的能力(事实上,大部分未入门的学诗者都不具备该能力,也对该能力的重要性缺乏体认、自觉意识)。这是诗词写作与阅读根基问题。不过,诗词虽好,亦未必适合所有人去学。这恐怕是在准备大量投入精力之前有必要稍稍思考的。这样的例子其实不鲜见,譬如许多理学家不可谓无涵养,但并不以诗词显名于世。
以上八句,归纳总结就两句话——涵养尽幽微(或曰涵养以不俗),精深以祛病(平时阅读要涵养见识,培塑眼光,创作之际要精思,下笔之际要深沉)。不如是,则笔必俗,语必多病。
至于各人阅读的方向、重点,字法、句法如何训练,则需要因人而异地长期探索和尝试。
所谓不入门,有二,一是完全不入门,离门尚远,二是卡在门中间,欲入未入。
何为入门?有不俗语,有不俗境。
补记几则:
1.独特的情致或意境是创作的最终目的。但要造成这样的情致或意境往往依赖含蓄的笔法或隽永的表达。当然,此种说法不可视为绝对,亦仅是就大体而言。
2.老干体作品如能在表达上处理得含蓄隽永一点,自然不会那么老干。但要注意的是,表达的含蓄并非制作大餐的唯一调料(自然也可算是不可或缺的调料)。前述不过就初学者入门之需要大概言之。
3.虽粗豪之作,往往也不会一味粗豪(例外当然也是有的)。还是会有沉着含蓄之处的。其实,初学者习见的不善修辞往往会表现为表达直露,措辞不够含蓄,意味不够隽永。其典型的代表就是老干体——其人虽毕生为诗,却始终不入门。
4.前述所谓的含蓄,当然是相对的。不同语境下对含蓄程度的要求是不同的。也不是所有诗都要特别讲求含蓄——如大风歌。但纵观古今作品,比例超过七八成的作品要讲求这一点恐是无疑义的,当然,讲求的也是程度不同的含蓄。
5.从涵养到构思到下笔,中间不可少的一环是平素大量而有效的训练。广义地来说,这也当属于涵养的一部分。至于这样的训练如何下手,如何强化,如何递阶,恐怕需要另文专门讨论。
6.所谓的见地,我想就是知道世界的丰富性与复杂性和言语的个体性与有限性吧。是以独具卓识者若以为上述无句不错,也是自成其理的。